2016.10.20
那時候還在認識台北,去了台灣大學周邊逛逛,公館與台電大樓周邊真是文教聚集的地方,尤其公館有超多二手書店,茉莉、胡思、雅室、雅博客,有趣的是買書的時候遇到了同班同學。那是個悶熱的晚上,剛下完雨,大一的我處在一種對知識極度追求與匱乏的狀態,審視自己讀了哪些書後,發現自己讀的言情小說十分少,在國中時期之後就對言情小說充滿了不好的印象、偏見,因此想在大學心智稍成熟的階段,再讀讀看言情小說,看看自己的反應,在「雅博客」的書架上看到了這本很有年代感的封面,《吻了再說》,好像很符合我內心對於言情小說的想法,激情、浪漫。因此就選擇了他,當作我這次閱讀的實驗。不過想也沒想到,《吻了再說》卻是一本一點都不浪漫的言情小說。

「這種魯莽的結識過程,有點像才剛翻開一本小說來讀,就對書中的人物據下斷論,若要做個好讀者,當然應該等作者在時機成熟時把人物性格逐一鋪陳,而非莽撞地對號入座。」引自艾倫・狄波頓《吻了再說》
這句話或許是我與這本書相遇的寫照,吻了再說的書名引起讀者遐想,期望看到浪漫鉅作,當然,我也掉入了這個陷阱。沒有想到,作者卻是專門寫些摳腳皮、挖鼻孔日常的奇異之作、生活中不理性的決定與矛盾等瑣碎之事、家庭中醜陋的一面、一般大眾覺得不浪漫、不美的事物。但愛一個人是連他不那麼美的一面都包容、也欣賞,才是艾倫想表達的觀點,人何嘗開始只注意光鮮亮麗的外表,不談醜陋,醜陋或許言過其實,不願意談論不那麼雅觀的一面,
日常為何不能浪漫?生而為人每個人都有性慾,都會放屁,為什麼就避而不談?浪漫難道不就建立在日常之中,細微之舉,彼此間的親密難道不是能夠接受對方的所有缺點、醜陋的一面嗎?覺得自己的老公放屁很香、不介意女友在床上吃零嘴,難道不是訴說彼此之後,接納彼此的證明嗎?

艾倫・狄波頓(Alain de Botton)是一位英國作家、電視節目製作人、主持人,出生於瑞士,關於作者介紹上,「英倫才子」這樣的封號,感到不以為然,可能又是出版商,誇大宣傳的手法,俗媚地吹捧抬高作者的地位與聲望,但是在閱讀完他的書後,便覺得各方人物對他的評價不失公允,艾倫・狄波頓以其幽默的口吻著稱,他樸實的文筆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效用,直接辛辣,直寫人性最不美的一面,卻真實令人感同身受。

▲圖為美版書封
《吻了再說》(Kiss and Tell)是艾倫的第三部作品,於1995年出版,維基百科的翻譯是親吻與訴說,kiss and tell在英語的用法上更有感情八卦的意思在,對我來說親吻與訴說的翻譯反而更加精確一些,因為故事的本質上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兩個個體,一男一女之間的互動。而愛情跟感情的發展何曾不是親吻與訴說之間,更了解彼此,更喜灣彼此的觸碰。臺灣出版社《吻了再說》的翻譯,可以說是浪漫,也可以說是一種商業上的考量,《吻了再說》的書名,呈現在感情世界中的激情,想親吻、觸碰對方的情不自禁,你有沒有過跟剛見面不久的人交往的經驗?青少年對愛情懵懂無知的時候尤其常見,一鼓腦兒陷入愛情的盲目與幸福之中。利用這樣的共同經驗以及對愛情的遐想,《吻了再說》呈現的是激情,與愛情中的不理性,但本書的內容卻是充滿理性與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。

艾倫創立了人生學校的教育組織,台灣也有類似的機構,致力於用人文教育舒緩現代人的生活壓力,透過哲學、藝術、文學去討論教育、工作、家庭等社會議題,作者時常利用小說點出社會現象,利用本書中的男主角,在二十世紀末,提出自己的疑問,以作品本身去與社會價值衝撞 ,以哲學的觀點與邏輯辯證呈現男主角的思考模式。以男性視角去描述面對感情生活的世界觀,小說以傳記為目的帶動一連串觀察日記。這個觀察日記一點都不浪漫,不如虛構的浪漫故事,有奇蹟般的相遇,與戲劇性的轉折,而是十分真實的生活寫照,兩人的相遇平凡,原本男主角也沒有與女主角在一起的念頭,以寫傳記的動機去了解認識一個人的過程,思考傳記本身的價值與傳記的意義,與傳記呈現差異的同時,卻陷入於非理性的衝動,而有了想吻女主角的衝動。由此點來看,反而與《吻了再說》的書名相衝突,男主角反而是在訴說中想吻對方。
「在時機成熟前先下斷論,我所冒的風險和觀光客一樣愚蠢,才初來乍到一個新國度,就把旅途中碰到的皮毛浮面看得舉足輕重,例如機場沒有電車,計程車司機有沒有擦除臭劑,博物館門口隊伍排多長。用這些細微末節得出荒謬的結論,如『西班牙人兇巴巴』、『印度人有禮貌』,或『她很可愛』」看到這段的時候,彷彿中了好幾箭,出門玩的時候來到了陌生的環境,總感到新奇,細膩的觀察現場,得出心得,但那往往很可能剛好發生的軼事,就留下某種印象,而非真實。作者戰戰兢兢的認識女主角伊莎貝的過程,讓人回想自己在培養情感之前的多疑多慮,以及害怕錯誤與誤解的恐慌,男主角深知人性的盲點,但仍難免妄下評斷。而這個盲點是每個人都有的,若想避免,必定要先意識到這個盲點的存在。「對別人了解不深,我們便厚顏批判他們。有人可能會宣稱,初識某人之後,不可能對他有任何看法。但某種說話的習慣,看某份報紙,嘴形或頭形,從這些便窺見全貌,只要短短幾句有關牙齒保健或公車站地點的討論,我們便可推測出對方的投票模式,或喜歡別人如何吻他。」不過也透過這些盲點去呈現,我們通常去認識一個人,一個不同個體,我們處處的不耐心與偏向。男主角作為一個感情失利的失敗者,謹記前任對他的批評與指控,去平反這份指控,而開始寫傳記的過程,促使他、逼迫他面對一個人,真正的瞭解對方。過程中,他也發現了維繫感情的方法,在每一段與伴侶磨合的過程中,我們時常不以對方的視野看事情,也忽略了對方跟我們一樣是一個複雜的生物,更沒有反思自己身而為人的盲點,而造成了許多無謂的衝突,最終結束這段看似邁向成熟,但或許重蹈覆徹的關係。
作者筆鋒辛辣直接,但也善於反諷的手法呈現觀點,故事中呈現Everyone is somebody的概念,每個人的個人經驗與自我探索,都是獨一而具備意義的故事,不會因為社會地位有極大的差異,對於那些傳記中的偉人,我們真的認識他嗎?我們知道他喝茶的時候喜歡配餅乾還是蛋糕嗎?傳記的失真性與片面性顯而易見,決斷這件事是否值得被記載的權力,在傳記的作者手上,而我們又何能透過傳記認識這個人呢?作者透過故事中的男主角,衝擊我們對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事物產生二念,創造思考的可能性。故事圍繞在男性與女性的衝突,我們常戲稱男女為兩種不同的生物,可能因為社會期待 、喜好、生活經驗或是生理差異而造成的異質性產生衝突,但兩個人交往何嘗不是如此。伴侶除了喜歡之外更需要訴說才是陪伴的意義,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願意傾聽你的伴侶是一件幸福的事。作者透過男主角換位思考的方式,來表達感情生活中必須有讓步者,必須將心比心才能讓感情持續走下去,呈現人的複雜性與矛盾的同時,也揭露感情生活昇華後,彼此非語言溝通的表現。
「令我們抓不准別人個性的原因,並非接觸太少,而是接觸太多。我們和別人相處得太久,反而混淆了我們對他的印象,迫使我們承認這個認識二十五年的男人或女人,在我們心目中並不前後一致,並且默認別人其實和我們一樣複雜難解——這點是我們剛認識別人不久之後,很少有耐心、有精力去深思的。」這是本書我最喜歡的一句話,有時候抓不準別人的個性並不是對方變了,而是我們對於別人的某種狀態過於習以為常,便忽略了他細微的變化,我們善用簡化的思考去面對對方,卻沒有精力專注在對方身上。有點像是彼此熟識後,將對方的存在視以理所當然,而忘了對方是不同於自己的個體,一個願意傾聽、陪伴的對象。
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,我只有前頭讀的興致高昂,後面則覺得呱噪乏味,或許二十世紀末的前衛,對在二十一世紀的我早就成為舊聞了,沒能刺激我多大的思考與視野,但作者的筆法確實引人入勝,或許我也真的對女主角伊莎貝的生活毫無興趣,不想進入他們倆之間感情的尷尬,但在過程中也不斷地幫我複習、審視自己的感情生活,我覺得這就是這本書帶給我的效用吧。不過想想,看看書評那些評論,想像或許在過去那個年代中我讀了這本書,想必衝擊肯定更大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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